我是在高中的校庆上认识静香的。文艺社团的朋友拜托我帮忙，请我暂时充当展览会的柜台人员，当时跟我一起负责这项工作的人就是一年级的静香。人如其名，她是个很文静的女孩，一紧张就没办法好好说话，是被其他社员逼着当柜台的。因为不忍心看她紧张的样子，最后我干脆独自负责招待的工作。

　　这就是所有事情的开端。

　　那个朋友找人帮忙，自己却跑去玩，等到不耐烦的我干脆出去找他。找到人并把他带回来之后，只见他本人大刺刺地讪笑着。虽然这个朋友老是这样不负责任，我却无法讨厌他。

　　“喂！你把工作丢给别人，跑去哪儿了？”

　　“我去逛了一下卖食物的摊位，因为饿着肚子怎么打仗嘛！拿去，你叫我买的巧克力香蕉串……吃吧，很好吃喔！”

　　“你少骗了！我哪有叫你买这个？我叫你买的是‘可以填饱肚子的食物’，而且早就过了吃午餐的时间了。”

　　“吃这个很好啊！巧克力香蕉是食物的一种，也可以填饱肚子喔！来，这根给静香。”

　　静香似乎已经没有那么紧张，咯咯地笑着。我到现在都还记得静香当时的笑容让我觉得非常可爱，至于那个不知为何买了三根巧克力香蕉串的人则开始吃起自己的那串。

　　不知为什么，他的头上还戴着一个狐狸面具。

　　“重日……”

　　当时的我并不知道。

　　狐狸这种生物会基于好奇而跑到人群中。

　　它们甚至能混在人群里，与人类共同生活。

　　那是个很平顺的季节，也是很和平的一段时间。

　　————————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了。

　　“小田。”

　　所以，她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不可能吧……

　　静香伸出白皙的手，柔软的手掌轻抚着我的脸颊；她的手就像死人般冰冷。

　　‘真令人怀念啊，小田，现在这样，好像又回到了那天一样。“她低声呢喃着，我甚至搞不清楚她所谓的那天指的究竟是哪一天……校庆？还是指那些我们一起度过的午休时间？或是在那间让人难以呼吸的藏书室所度过的日子？

　　抑或是……那个充满血腥的日子？

　　‘啊啊……’她开心地提高了声音，然后毫不犹豫地跪了下来，爱怜地将脸颊贴在我的肚子上，以带笑的声音说：‘你怀了我的孩子啊！’她刚才……说了什么？

　　全身冒出强烈寒意的我，突然发神经地推倒静香；她柔弱地倒在湖边，四周溅起不小的水花，耳边传来的是她疯狂的大笑。我肚子里的东西从里面敲打着某个物体，我现在知道它在打什么——它打的是我的肚子，它想要冲出狭窄的肚子。

　　我肚子里孕育着的……

　　是你的——————？

　　情绪激动之下，我冲到静香身边，朝着那白皙的颈项伸出双手，眼泪不由自主地从我的眼角滑落。看到我伸手试图勒住她的脖子，静香笑得更大声了。

　　既然死了就别再复活！不要活过来—也不要回来找我！拜托你！死得干净俐落点！

　　一切都已经结束了，也无法从头来过。

　　当我的手碰到静香纤细的脖子时，她的身体崩溃了，整具身体化成樱花，完全崩溃了，白色的花瓣四处飞舞。我这时才发现这些并不是樱花，而是白色的纸片。令人不解的是，当纸片飘到我的身上时，肚子里的东西竟忽然沉寂下来。这些飘在空中的碎纸片就像樱花一般，成百成千，覆盖住整个天空。

　　某人飘然出现在这样的奇景之下——“今晚的月色真美呢，小田先生。“对方微笑着，脸孔如人偶般端正，牙齿却露出凶恶的光芒。他拿下太阳眼镜，露出一抹与这里十分不协调的灿烂笑容。

　　峨拿着一根染血的球棒，伫立在庭院中。

　　“峨，你……”

　　“晚安，哈哈哈！你果然还是不愿意主动跟我打招呼……真可惜。别看我这样，我也是很容易受伤的唷！人家说思春期男孩的心就像玻璃，非常脆弱呢！”

　　他一边开着玩笑，一边将球棒靠在肩膀上，上头的血就这么从前端滴下来。我的背脊瞬间冻结，赶紧朝屋子的方向走过去。这时，背后的峨爆出连串笑声：“哇！你真的是个好人耶，小田先生，都自身难保了还有空担心别人，我很喜欢像你这样善良的人喔！不过你大可不必担心，重紫小姐没事，倒霉的是门口的警卫们……与其担心他们，我建议你担心一下自己的头会不会被打破比较好。”

　　即使峨说得这么耸动，然而不知何故，我认为他并不想杀我；他的话里不带任何恶意，语气十分开朗。

　　“你看这个——其实应该用刀比较好吧？但是我又不想跟那个人用一样的武器，于是干脆买了这个。这是全新的喔！其实我爸死的时候，我突然有个想法……虽然他死了，但我还是会害怕，怕他的骷髅哪天也开始唱起歌来。”

　　他出其不意地挥舞着球棒，球棒画出锐利的轨迹，挥到我头上。

　　“所以，我必须打破尸体的头盖骨。”

　　球棒准确地停在我的鼻尖，黏稠如原油的血垂下一条血痕。

　　“你是怎么入侵到这里的？”

　　“咦，你的问题是这个喔？只要问这个？这就是你最后的回答？是这样的，虽然这里的警卫很优秀，但也只是普通的人类，要对付人类是有方法的。”

　　峨将手伸进牛仔裤口袋，拿出一些撕得粉碎的纸片，撒出的纸片在月光下飞舞着。

　　“人类的眼睛再锐利，也无法注意到纸张的入侵。别担心，其他人都睡着了，我只杀掉其中两个警卫而已。”

　　峨笑着比出Y的手势。由于我依然无法产生恐惧的感觉，于是在自暴自弃之下随口问道：“你联络到重日了？”

　　“是啊！应该说，我一直都在他身边认真工作，毕竟我欠他的人情还没还清呢，现在的我可是领薪水工作的勤劳青年喔！”

　　峨很干脆地承认了，我则叹了口气。

　　“呃……你们居然相信我之前说的谎？是‘我’说的耶？”

　　你们应该知道我是那种不会受到良心谴责的人吧？

　　毕竟我就连杀掉亲生父亲时也面带笑容呢。

　　说完，他歪着头，一脸疑惑。这时，我发现峨其实与重紫颇为相似，他的行为并非基为好心，也不是故意做坏事，所以我没办法对他产生恐惧感。

　　“那起连续杀人事件是你们策画的？”

　　听到我这么问，峨意外地皱起眉头。

　　“那件事跟我没关系。”

　　说完，他颇不耐烦地咬着牙。

　　“跟重日也没有关系，他只是利用了这个杀人事件而已，因为那个人说要杀掉茧墨小姐，所以我们只是从旁协助。虽然说我与日斗都是自愿帮他，但请不要把我们跟他混为一谈，很恶心。”

　　对自己出手帮忙的人，峨毫不掩饰嫌恶感……凶手到底是何方神圣？我还没开口询问，他便耸了耸肩膀，说：“我很想知道在这种状况之下，她还能不能保持笑容。至于重日嘛……这次的事件对他来说，就跟之前的事件一样，只是游戏而已。”

　　他的语气有些许微妙的变化，眼睛故意往旁边瞟了一眼——那儿正好是重紫睡觉的房间。

　　“如果自己的肚子裂开还笑得出来，应该是疯癫到某个程度了吧？我啊，如果被人折断脖子的话，一定笑不出来，所以感到很好奇，不晓得那个人是否比我还像疯子？”

　　背上寒毛竖起的我，看到峨背后有个人影蠢动着——有个驼背的男人奔跑着，奇特的模样让我想到某种虫。

　　“你阻止得了他吗？”

　　峨喃喃说着。我开始奔跑，脚边溅起的水花不住跳跃，球棒同时朝我刚才站着的位置一挥而下，被球棒打飞的鲤鱼弹跳到地面上。我头也不回地继续向前奔跑，现在没时间管后方的追赶，只担心重紫会不会出事……即使她无血无泪，我也不想看到她肚破肠流的凄惨模样。

　　我往前一冲，撞上那个像虫一样的人，意外的是，对方竟然轻易地被我撞倒。充满怒意的他拿着某个东西朝我刺过来，脸颊传来热辣辣的感觉，我没多加查看，伸手先抓住对方的手，此时只见一把银色的刀刃在月光照射下闪闪发光。我稍加使劲，刀子便从他满是皱纹的手掉落。这时我才第一次看清这个人的真面目。

　　我的视线对上他精光闪烁的双眼，好丑陋的一张脸孔——骨头突出，整张脸像青蛙一样惨不忍睹，脸颊上居然有个大洞！他剧烈地喘息着，参差不齐的牙齿间不停地呼出气体，我的身后则传来稀稀落落的掌声。

　　“真厉害呀！我之前就觉得小田先生反应灵敏，虽然动作有些粗鲁，却具有惊人的直觉。”

　　峨从背后走近。我一边留意着后面的状况，一边思索该怎么办，球棒敲打肩膀的声音越来越靠近。这时，那男人故意让肩膀脱臼，试图甩开我站起来。我听见某种咕哝的说话声——那男人用一种类似念经的语调低声碎念：“我不能被你挡在这里！你没有权利拦下我，像你这种人渣哪有权利阻止我？去死去死！我只为了重紫小姐杀人，只为了重紫小姐来杀重紫！”

　　我产生了一种被很厚很厚的舌头舔着背部的错觉。男人的声音里充满执着而疯狂的爱，我的脑里除了他的声音，同时响起另一道声音。

　　重紫小姐重紫小姐重紫小姐重紫小姐重紫小姐重紫小姐重紫小姐重紫小姐。

　　小田小田小田小田小田小田小田。

　　我今天也杀了人，为了她而杀人。我挥刀而下，拉出那女人的内脏。重紫小姐，有着猫儿眼睛、美丽的重紫小姐……为了重紫小姐杀人，为了重紫小姐而杀重紫！我觉得好幸福，真的好幸福！

　　下一个瞬间，这些疯狂的执念便灌输进我的脑中……肚子里的妖怪好像又吃掉了这男人的记忆。我突然很想吐，赶紧用力咬着嘴唇。太多的爱只会害了对方；为了将心爱的人完全据为己有，只会摧毁对方。

　　为什么他不懂这个道理？

　　我抓住男人的肩膀用力将他拽倒。‘咚’的一声，他痛得惨叫，却依然持续喃喃自语。

　　“哎呀，别这样对他嘛！多少给点同情吧。他舍弃了一切，将所有奉献给重紫，却被弃之不顾，会变成这样也是情有可原的喔。”

　　重紫小姐重紫小姐重紫小姐重紫小姐——听他这样念下去，我都快发疯了，不知道他与重紫有过什么过节？我不想知道就是了。

　　但是任谁都会想抛弃这种怪人吧？

　　当我正想这样说时，峨咧嘴笑着说：“毕竟，他听从重紫的命令，替她杀掉了前任神呀。”

　　真的吗？

　　我的沉默加深了峨脸上愉悦的笑容——虽然与重紫的笑容有些相似，但他的笑容依旧会让我联想到骷髅头——我的大脑回荡着刚才听到的话。

　　谁命令谁去杀了谁？

　　“不可能……”

　　回过神之后，我脱口而出，脑中浮现重紫的身影——这个嘲笑着他人的死亡、因人的不幸而开心的怪异生物，总是将人们的不幸当做余兴节目，欣赏这些不幸。但是，有一点我很肯定……

　　她绝对不可能……找人替她杀掉某人。

　　“咦？你不相信我？我没说谎。虽然我的确是个糟糕的人，既不诚实也爱背叛人，更爱说谎，但我这次是说真的。”

　　“她不会做那种事。”

　　我斩钉截铁的结论让峨咂舌。

　　“小田先生，原来你也这么固执。像你这样普通指数乘以平方还要再加一些的平凡人类，实在不该相信重紫小姐，太奇怪了。”

　　峨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这样说并不是因为相信她。我知道重紫骗人时也是脸不红、气不喘，信任她只会落得被背叛的命运，太信赖她绝对不会有好事，更不能对她有任何期待……可是，这跟判断她不会教唆杀人是两回事。

　　我知道她是怎样的人，所以才那么肯定她不会那样做。

　　“好……你不相信我也无所谓，反正你大可以问他本人，便能知道我的话是真是假。”

　　在峨的催促下，我转头看着那个男人，那个不停喊着重紫小姐的人似乎无法理解我与峨的谈话内容，眼睛像是覆盖了一层油膜般，带着奇特的亮光，混浊异常。他应该已经疯到没办法说谎了吧？既然如此，不妨问问他；但是不知为何，背上冷汗直流。

　　不可以问，也不可以深究。

　　结果，我还是问了：“人是你杀的？”

　　男人终于将目光转来我身上，眼里绽放出凶恶的神色，眼珠却如死鱼般混浊。

　　“是重紫命令你杀掉前任神的吗？“他没有回答我。正当我暗自庆幸时，男人撇了撇变形的嘴唇。

　　“没错。就是重紫小姐命令我——像猪一样的我杀的！她没有命令别人，没有……只给了我命令，要我杀了前任神。她说‘前任明明是假的，却还无耻地霸占着神的名号’，要我杀掉那个不知廉耻的女人，于是我便照着重紫小姐的吩咐杀了她……啊啊、啊啊啊！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要那样做？啊——啊！”

　　男人流着泪哭喊着，悲恸的哭声如野兽嚎哭般震耳欲聋。我的眼前一片苍白，耳畔响起重紫之前说过的话：‘我从以前就这么想……自我出生、这世上有了我之后，便不该有另一个神。’假的茧神。

　　真正且唯一的神。

　　小虫……

　　我呆呆地念着，峨则在背后哄然大笑，发出打从心底感到开心的笑声，发出我好像曾经听过的骷髅笑声。

　　“啊哈哈哈哈！小田先生真可怜啊，你真的很相信重紫小姐……虽然你并不信任她，也不信赖她，可是你相信至少她还有些许人性，才会一直跟随在她左右。现在你知道这件事，是不是觉得很难过呀？”

　　我说错了，我并不觉得重紫身上还有人性存在……她根本没有人性。但是，为什么现在的我无法动弹呢？

　　为什么我会受到这么大的打击呢？

　　渐渐失去全身力气的我，抬起头想寻求协助，纸门的另一头——房间里面却没有任何回应。

　　“好了，这么一来，你们的人际关系算是彻底完蛋罗！”

　　受到月光照射而显现的硕长人影就在我眼前，当我察觉到这条影子是拿着球棒的峨时，已经太迟了。

　　“到此为止，再见了！”

　　峨开朗地告别，同时挥出手中的球棒。

　　风声呼呼地吹着。

　　‘咚’的一声，我的视野就此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