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12.千
“……是千?”
我呆呆地复诵着,但眼前这个拿着菜刀的人是久久津啊!想把重紫剁来做菜的人也是久久津,为什么重紫会提到干呢?还有,茧墨不知道我在二楼看到还没被煮的死肉,却说想吃掉她的人是千。
怎么会是那个将重紫奉若神明的千呢?
我完全想不通,也无法整理好思绪,不知道是哪儿出了问题。
接着,久久津开口了:“我不是人类……先生,但是也有我的自尊……我是厨师啊!不是美食家,而是一名厨师,对肉有一定的坚持。我不知道食物的味道,不管吃进什么食物都觉得难吃。先生啊,我从小便吃了很多腐败的食物,味觉都被破坏殆尽了,但我还是能分辨出好吃的肉,因为千小姐只让我拿好吃的肉做菜。用这些好的肉、好的人肉来做菜,吃的人也会感到满足……千小姐常因此而称赞我喔!”
这时我突然想到,久久津从来没品尝自己做的肉类料理,只吃那些厨余,但也不很积极地吃。他已经抛弃了进食的乐趣。
跟梦里那个以吃人肉为乐的人完全相反。
吃人的记忆属于谁?从谈话那天开始便不停出现的怪梦,是因为肚里的怪物喜欢千的记忆而让我梦到的梦。
“我……只想让先生开心,所以不惜说谎,替您张罗了好吃的肉。千小姐也说过,那是最好吃的食物啊!因为千小姐偶尔也会为了吃新鲜的肉而弄脏自己的双手。”
我知道每个人都有不想吃的东西,但是……我真的很想让先生吃看看。
千小姐不知道我这么做,是我自作主张的。
说完,久久津脸上又出现泫然欲泣的神情。
“按照计划,最后得背叛您,但是您对我很亲切,所以我才……”
久久津喃喃地说着。他的意思是,那些人肉是他基于善意而替我准备的。
我呆呆地望着他。重紫摇摇头,继续说着:“你打算等我体内的药代谢之后才杀我,杀了我之后做成食物,让千品尝——这才是她下给你的命令,我说得没错吧?千一直很执着于我的存在。小田,你知道她为什么叫做千吗?”
重紫突然问我,但我猜不出答案。然后,她扬起一道宛若猫咪似的笑容。
“千的法语发音——跟‘鲜花’一样,也跟‘神’一样喔。”
千是在他人希望她能成为神的期待之下出生的孩子。
可惜,她并没有任何特殊天赋。
几年之后,另一个被生下的孩子一出生便成为神。
“她把你当成非人类养大,自己却是在这一刻开始才变回普通人类。”
可是她本人并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
重紫稳重地笑着说。我的脑中浮现出某些妖怪吃下的记忆。
某人被孩子们瞧不起、被欺负的记忆。
被双亲当做‘神’养育,受到周围的人高度期待——这个享受着特殊待遇的孩子一夕之间失去了神的地位。
无法成为神的女人没有生存的价值。
从这一瞬间起,她的地位比人还低贱。由于她对人一向骄傲,加上又是分家的人,于是其他人开始歧视千,她本人却不愿意接受现实。
‘我不是人!’“她崇拜我,仰慕我,把我当神那样膜拜,像是在人世间等待了我有百年之久地那样等着我、信仰我,可是这并不算爱情的一种。”
无法爱人的人也能够仰慕神。
能够盲目地信仰神这个名字。
“而且,这样的信仰里并不需要对神这个人抱有任何爱。”
千所有的,只是对曾经失去的地位所拥有的盲目之爱。
她千思万想的就是如何拿回失去的东西,然后维持自己‘非一般人’的独特地位,‘吃人’的兴趣也是因此发展出来的吧?
“她想藉由‘吃下神’这个方式与我同化,进而变身成神。”
听说吃了鬼就会变成鬼。
所以吃了神自然就可以变成神。
“小田,人之所以想变成神,是因为这些人觉得自己比一般人还要优秀;就像那些在地上爬行的狗,根本不知道神的存在。”
以狗来比喻,这些狗就算吃了人也还是只狗。
所以狗儿们才不知道神是何物。
听着重紫的声音,我喃喃说道:“小虫,你是从什么时候察觉到的呢?”
“这段日子辛苦你了,我曾经偷看过你做的怪梦喔!但我猜不出你和他们的下一步会如何行动,所以看完你的梦之后,我并没有采取任何对策。我之前也说过,梦这种东西很接近异界,等于是我擅长的领域,能让我随心所欲地控制。假设不必在乎你是否会因此濒临死亡,我甚至能够以梦境为窗口,随意将你擅自移动。”
重紫咧嘴一笑,并在这时将视线自久久津身上移开。久久津直直地盯着我与重紫,一动也不动,身体彷佛正忍耐着什么似的,簌簌地发抖。
重紫背对着他,继续说:“重紫家的人生下来就只有一个信仰对象,这种与生俱来的恐惧让他们无法亲自杀死神,所以千花才利用亲手养大的你来杀我。为了让你杀死神并加以调理,她教导你如何杀人与做菜,并且让你觉得自己不是人类。她是因为发现我可能被重日杀害,才会开始这次行动的,也可能是重日煽动她来对付我的,这也像是他很爱的余兴节目。重日愿意将我奉送给千,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他知道千杀不了我,却多少能造成我的困扰。”
说到这儿,重紫转过身来,丧服似的黑色洋装因旋转而扬起,上头的缎带画出黑暗的圆弧状。
她的脸上应该仍挂着安静的微笑。
足以让久久津的呼吸为之一窒的微笑。
“知道了吗?你是杀不了我的。”
我不太懂重紫为什么会有这样说的自信,只见她毫无所惧地笑着,久久津的手则不停颤抖,似乎本能地感到恐惧,我忽然感到生气。久久津常叫我“亲切的先生”,但我明明什么也没做,为什么他会说我亲切?
因为他从来没感受过其他人的善意,才会觉得我亲切。
为什么要制造出这样的人?为什么要让人遭受这样的待遇?
他是人,不是狗。
“久久津,放弃吧!把刀放下!我知道你也是被害者,你不需要再听那个人的命令啊!不需要!”
刀刃不正常地颤抖着,久久津龇牙咧嘴地怒吼:“先生,用嘴巴说说很简单!但是我没办法忤逆千小姐!我问您,您有被人绑上项圈拉着走的经验吗?有被人拿着臭掉的肉塞进嘴巴过吗?或是被棒子打到都快忘了怎么说话,然后再被重新洗脑吗?”
久久津悲痛地大喊着,凄厉的叫声像是狗的吠叫。
“你根本不懂被人锁着过日子是什么感觉!”
我的脑子里浮现千的身影。对一个认为“人是神所饲养的动物”的人来蜕,满不在乎地把一个人锁住并不足为奇。
对她来说,把人当狗养是极为正常不过的。
她完全不觉得哪里不对。
“狗只能听从主人的命令,我只能遵守命令……这种心情是身为尊贵人类的您所无法理解的吧?您知道吗?我只能乖乖地听主人的话啊!”
菜刀的刀刃如同久久津的牙齿一般微微颤抖着。听着久久津声泪俱下的告白……
重紫不齿地笑了。
“少胡说了,我说久久津啊……你只是在逃避而已,用这些藉口搪塞,拒绝思考,却忽略了很重要的一点——真正的狗绝对不会察觉到自己只是只狗。你一直称呼自己是狗,只是因为你必须不断说服自己;你想逃出千的掌控,却不肯付诸行动。不要再赖着我撒娇了,可以吗?”
红色纸伞开始转动。
然后,重紫很残忍地说:“结果,你根本是自愿让千当狗豢养。”
久久津瞪大双眼,停止颤抖。
他张着大大的嘴吼叫着,震耳欲聋的吼声如远方野兽的嚎叫。他几乎要吼破喉咙,同时开始往前冲,手上的刀瞄准重紫的腰刺去。就在刀子即将画开柔软的身体时……
重紫伸出手拉着我的后颈,迫使我挡在她面前。
你是杀不了我的。
……啧,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没空生气了。就在我恍然大悟的同时,菜刀朝我的肚子刺过来,然而刀子停在半空中,有只湿漉漉的小手抓住了刀刃,沾染红色血迹的灰色手掌藉由刀刃的帮助,从肚子中拉出自己的身体。小小的手伸出之后,妖怪跟着现身。久久津圆睁着双眼,妖怪则张开了小小的嘴。
它倏地张大嘴,一口咬住久久津的手。
妖怪咔咔地吃着久久津的手指,我的脑袋里瞬间涌上很多情绪。妖怪继续咀嚼着人肉,彷佛舔糖果似地啃着骨头,这块肉的主人产生的疯狂情绪同时传到我这里。看来妖怪不只吃下久久津的手,也吃了久久津的情绪,那种被妖怪咬走手并吃下的恐惧贯穿我全身。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怎么搞的啊?怎么会这样!好痛!好痛!我还不想死……我竟然被咬了!我不想被吃掉啊!好可怕好可怕!我根本无力抵抗,这是什么东西?这就是鬼吗?这就是鬼吧!跟人类完全不同等级……从来没听过啊!这就是可怕的鬼!这个就是!啊!啊啊!啊啊啊……啊!
原来鬼是这么可怕的东西,鬼比那个人还恐怖。
鬼比人可怕万分,所谓不是人的东西比人还可怕多了呀!
啊、啊啊啊!我会被吃掉的,它好像想吃了我。
我终于知道了。
————————谢、谢。
“————啊?”
我不禁睁大双眼。只见久久津冲了出去,抱着被妖怪咬去一节的手,朝某处狂奔而去。随着门大力关上的声音,妖怪开始收集影像,我的视野跟着切换。吃下久久津的肉并消化的这段期间,妖怪颇感兴趣地追踪着久久津所看见的事物。
彷佛非常期待后续发展般地追踪着。